2025年08月29日
朱明坤
晨光初醒,先聽見的是鳥聲。不是傳說中的喜鵲,是灰羽的麻雀,在空調外機上跳腳,啾啾地吵。它們從這根電纜蹦到那根電纜,像踩著無形的五線譜。只可惜,譜子上寫的早已不是銀河夜曲,而是城市晨間的忙音。
我的窗臺外也歇著幾位。它們蹲在鐵欄桿上,歪著頭,打量玻璃窗內的我。它們的祖先或許真的搭過鵲橋,如今卻只關心面包屑和雨篷下的裂縫。
有一回,我見兩只喜鵲叼著亮紙片飛過,心想莫非是給哪對情人遞信?細看才知,那是鄰居孩子掉落的糖紙。
今人哪還需鵲橋?手指一劃,銀河就縮成手機里的一道藍光。牛郎織女若生在當下,怕是連視頻都嫌費事,發(fā)個“在忙”的表情包便算交差。隔壁小夫妻的陽臺與我相對,常見他們各抱手機,隔三米遠卻用微信傳話:“晚上吃啥?”“隨便。”麻雀在中間的空當跳躍,倒成了活體彈幕。
溝通太容易,談心反倒難了。舊時一年一會,攢了365天的話;而今朝朝暮暮相見,掏心窩子的話卻卡在表情包里。老友群里熱火朝天,點開盡是“哈哈哈”和轉發(fā)鏈接。真有事想傾訴,手指卻懸停半天,最后只落個點贊。
我曾見地鐵里的一對男女。女孩歪頭假寐,男孩指飛如電,是在和旁人熱聊。車廂搖晃時他胳膊一擋,本能地護住她肩膀,目光卻未曾離開屏幕。窗外恰有鳥群掠過,不知是鵲是鴉,橫豎沒人抬頭。
連鳥都學乖了。公園里的斑鳩最精,專找獨坐的人討食。它們知道這人正寂寞,手機又耗完了電,褲兜里準有吃食。若見人舉起手機拍攝,便撲棱棱飛走,它們不稀罕做電子銀河里的道具。
前日暴雨,有只幼鵲墜在樓道口。對門少年捧起它,卻不知送往何處。他母親拍視頻發(fā)小區(qū)群:“求助!該怎么救?”底下瞬間涌來30條回復,無人現(xiàn)身。最后還是掃樓大爺拎來紙箱,嘟囔著:“嬌貴啥,往昔的鳥崽都是用土法救活的?!?/p>
忽想起秦觀說的“金風玉露一相逢”。如今玉露化成空調水,金風變作電扇旋,相逢倒比牛郎織女還難,約飯要排期,聊天要預約,連吵架都得等雙方有空。麻雀還在窗外啄窗框,篤篤篤,像敲著亙古的問句:橋若通了,心可曾通?
夕照漫上樓群時,鳥群歸巢。它們掠過無數(shù)亮著的窗,窗里有人視頻,有人語音,有人對著發(fā)光的屏幕沉默。鵲橋從未消失,只是化整為零,拆作億萬條光纖電纜,每縷光里都流著半句咽回的話。
而真正的鵲兒,早卸了任,散作人間最常見的飛影。偶爾落地,叼走一粒面包屑,仿佛那便是所有相思結成的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