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08月29日
老申
茅草花開了,漫山遍野,無邊無際地鋪展著。荒坡野嶺,河灘溝壑,連人跡踩出的荒僻小徑上,也堆滿了白茫茫的茅草花,宛若窮苦人家晾曬在院落里洗了又洗、褪盡了本色的舊棉絮,寂寥地鋪陳著。風(fēng)過處,絮絮的白花便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地飄起,游蕩著,又跌落在泥土里,或是低伏于另一叢茅草的根莖之上,隨即被匆匆而過的腳踩進(jìn)泥土里去了。風(fēng)是看不見的手,年年歲歲,將這份微末的白色,潑灑在莽莽蒼蒼的大地之上。
茅草是卑微的,無人理會,也無人憐惜。人們踏著它走過,牛羊啃食著它生長,孩子們在茅草旺盛的田野里奔跑玩耍,卻全然不曾多留意過它們一眼。它不似花朵那般引人矚目,也不像稻麥一樣受人珍重,它只年復(fù)一年,默然在野地中榮枯,自顧自地綠了又黃、黃了又白,白茫茫地覆滿山野。它靜默地存在著,仿佛只是大地一次無言的呼吸,一種最樸素本真的底色。比起那些被文人墨客吟詠千年的松柏蘭菊,它太不起眼。它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被踐踏、被啃噬、被遺忘。然而,正是這看似無意義的鋪陳,卻構(gòu)成了荒野最堅(jiān)韌的肌膚。
我童年時(shí),倒是曾為茅草短暫地歡欣過。秋風(fēng)一起,茅草便抽出了花穗。毛茸茸的穗子初時(shí)微青,繼而漸白,搖曳于風(fēng)中,細(xì)密如絲,柔軟似棉。彼時(shí)我與幾個(gè)伙伴,常常跑到野地里,專挑那飽滿厚實(shí)的茅穗采摘下來。我們小心翼翼地揪下白絨,攢滿一把,便攤開在手心,輕輕吹一口氣——白絮便如小傘般飄飛開去,在空中旋舞著,惹得我們咯咯笑作一團(tuán)。那輕盈的飛絮,承載著我們懵懂無知的快樂,飄向未知的遠(yuǎn)方,仿佛替我們完成了一次短暫又充滿希望的放逐。
那時(shí),我們只顧追逐嬉戲,何曾想過,這些被我們隨意吹散的微小種子,竟也深藏著延續(xù)生命的莊嚴(yán)使命呢?我們的歡愉,無意間竟成了它傳播繁衍的助力。它那謙卑的、奉獻(xiàn)的姿態(tài),早已在童年深處埋下了伏筆。
后來有一次,我竟意外撞見過一個(gè)奇景。記得那是在山溪邊,水流緩緩淌過石頭,我循聲走去,卻見溪畔茅草叢深處,赫然立著一只母鹿,身邊依偎著兩只幼鹿。母鹿警覺地豎起耳朵,眼睛亮如溪水,溫柔中帶著警覺,正俯身哺育著她的孩子。幼鹿低頭吮吸著乳汁,小小的身體在母鹿的腹下微微顫動,母鹿則不時(shí)抬頭環(huán)顧四周,眼神里盛滿了整條溪水的光芒,也浮泛著如大地般深厚、無言的愛意。我屏住呼吸,僵在原地,不敢驚動這神圣的一刻。周遭茅草如綠帳般掩映著它們,茅草花在鹿角上方輕輕搖曳,溪水淙淙流淌,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這深情的哺育圖景。風(fēng)很輕,茅草花細(xì)碎的白絮偶爾飄落在幼鹿?jié)駶櫟谋羌馍?,又或是沾在母鹿光滑的皮毛間,陽光透過草葉的間隙篩下,在它們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(diǎn)。那一刻,時(shí)間仿佛凝固,荒野屏息,只有溪水的低語和幼鹿細(xì)微滿足的吮吸聲。茅草溫柔地包裹著這神圣的私密空間,它不再是背景,而是這生命圖景中不可或缺的、沉默的守護(hù)者。那潔白的花絮,是搖籃邊無聲飄落的祝福。
這畫面如閃電般烙印在我心底。很久之后,偶然翻看一本圣書,目光停在《雅歌》那句“你的兩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對小鹿”時(shí),幼鹿吮吸的溫馨一幕瞬間重現(xiàn)眼前。原來這古老經(jīng)文里的意象,竟在荒僻的溪邊茅草叢中,向我昭示了生命最原始而神圣的溫柔——那山野間自然流露的慈愛與供養(yǎng),超越言語,直抵靈魂,其中蘊(yùn)含的生命莊嚴(yán),竟如大地本身一樣古老而深沉。
多年后,母親病重垂危之際,我守候在病床前,陪伴她走過最后的日子。母親日漸消瘦,身體慢慢被病魔吞噬,然而她的眼神卻一直清澈,盛滿了留戀與慈愛。那天下午,她忽然示意我靠近,枯瘦的手伸向我,掌心里竟是一小撮茅草籽,包裹著那熟悉的、柔軟的白絮。那草籽已有些干癟,卻依舊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溫。
“還記得嗎?”母親的聲音微弱如游絲,目光卻異常明亮,仿佛穿透了病室的墻壁,望見了遙遠(yuǎn)的田野,“小時(shí)候,你最愛吹著玩兒的……撒出去吧,撒到土里,總能長出來的……”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輕輕攏了攏那幾粒微小的種子,如同攏住一個(gè)珍藏多年的秘密?!澳憧此?,多不起眼啊,”她頓了頓,氣息有些不穩(wěn),“踩也踩不死,啃也啃不光。人這一輩子,有時(shí)就得學(xué)學(xué)這茅草……”她目光溫煦地望著我,如暖陽般拂過原野。窗外秋光正濃,隱約有茅草花的白影在風(fēng)里搖曳。我握著那帶有母親體溫的草籽,喉頭哽咽,說不出一句話。母親的生命之火正一點(diǎn)點(diǎn)黯淡下去,而這卑微的草籽里蘊(yùn)含的生機(jī),卻自她枯槁的手心傳遞給我。這最后的囑托,不是金銀,不是珠寶,而是她用生命最后的光亮為我指認(rèn)的、大地深處的真理。
幾天后,母親靜靜地離去了。安葬母親的山坡上,泥土新翻,周遭卻依舊長滿了茅草。秋風(fēng)瑟瑟里,白茫茫的茅草花如潮水般起伏。我默默掏出母親留下的茅草籽,攤開手掌,輕輕一吹——細(xì)小的白絮乘著秋風(fēng),悠悠蕩蕩,無聲地飄散開去,融入了山坡上那一片浩瀚的白花海洋。茅草花覆蓋著新土,也覆蓋著山坡下母親安息的泥土,仿佛一層溫暖而恒久的覆蓋。
生命卑微如草芥,亦尊貴似神明。茅草花歲歲枯榮,渺小得不值一顧;然而細(xì)想之下,這些深植于泥土深處、年年于踐踏之后重生的茅草,不正是大地之上最堅(jiān)韌的象征嗎?它無言地詮釋著存在的本質(zhì)——不是喧囂的宣告,而是靜默的堅(jiān)持;不是剎那的輝煌,而是綿長的韌度。它以最謙卑的姿態(tài),完成了對大地最忠貞的守護(hù)。
那被踐踏的,在踐踏里扎根;那被啃食的,在啃食里蔓延;那被遺忘的,在遺忘里開花。茅草的花歲歲飄零,又歲歲重生,鋪展成大地之上最浩瀚的白色宣言——生命啊,縱然微如草芥,它的根脈卻緊握泥土,它的白花終將飄向天涯,宣告著:縱使卑微,亦要活出鋪展天地的頑強(qiáng)。
這宣言,寫在風(fēng)里,寫在每一粒飄散的種子上,寫在母親臨終時(shí)掌心那微溫的草籽里,寫在溪邊母鹿溫柔守護(hù)的凝視中。它是大地最樸素的箴言,是生命本身不滅的回響。當(dāng)我俯身,手指觸碰到那柔軟的白絮時(shí),仿佛觸碰到一種浩瀚的溫柔與堅(jiān)韌——它源自泥土深處,源自所有卑微卻倔強(qiáng)地活過、愛過并將生命傳遞下去的存在。茅草花歲歲白,白得蒼茫,白得恒久,它覆蓋著一切,也啟示著一切。